驱逐行动加强，美国餐饮业深陷恐慌

联邦政府持续推进无证移民拘留与驱逐举措，餐饮业因此遭受重创。餐饮经营者正联合起来，寻求既能保护员工、又能保住自身生意的解决方案。

今年早些时候，洛杉矶烘焙咖啡馆 La Usuluteca 的联合店主托妮・托雷斯（Toni Torres）遇到了一位前员工，对方带着一个棘手的问题来找她。

这位前员工是一位年轻的单身母亲，原籍萨尔瓦多，多年前还是少女时便随家人来到美国。如今，移民特工在洛杉矶全城展开逮捕行动，她既害怕自己被抓，更担心被迫与在美国出生的孩子分离。

“她问我们能不能找个公证人签一份文件，万一她出了事、被他们（移民特工）带走该怎么办，” 托雷斯说，“她说‘我得找人把孩子送到萨尔瓦多我妈妈那里，我不想让他们进美国的寄养系统’。”

恐惧。

自特朗普政府加大对非法移民的强硬打击力度以来，这种情绪就成了 2025 年餐饮业的核心基调。

特朗普曾承诺要将美国境内 “最危险的” 非法移民罪犯清除出街道。但实际行动的打击范围却远不止于此，许多辛勤工作、长期生活在社区且无任何犯罪记录的移民也被卷入其中。

据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（CNN）报道，今年 8 月，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（ICE）表示，特朗普第二任期的前七个月内，约有 20 万人被驱逐出境。但若计入其他机构执行的驱逐案例及自愿离境者，这一数字则接近 35 万。

目前尚不清楚这些被逮捕或拘留的人中，有多少人曾在餐饮业工作。ICE 未回应相关信息查询，但这一群体的规模很可能相当庞大。

据美国国家餐饮协会（National Restaurant Association）数据，移民约占食品行业劳动力的 22%。约 36% 的餐饮店主是移民，这一比例几乎是整体私营部门的两倍。

据媒体报道，被拘留者中包括：一名园艺工人 —— 同时也是三名海军陆战队士兵的父亲 —— 在南加州一家 IHOP 餐厅除草时被逮捕；波士顿附近一家获奖西非餐厅的经理，据报道在去教堂的路上被 ICE 特工拦下（他在被拘留约 100 天后获得了庇护）；密苏里州利伯蒂市一家墨西哥餐厅的 11 名员工，这次突袭最终导致该餐厅停业（本月，联邦法官裁定此次逮捕行动非法）。

但全美各地的餐饮经营者 —— 许多人在谈论此事时不愿透露姓名 —— 表示，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逮捕人数。

而在于恐惧本身。

这种恐慌氛围正对餐饮业造成深远影响，尤其在特朗普已部署国民警卫队的美国主要城市，包括洛杉矶、华盛顿特区、芝加哥和俄勒冈州波特兰市。但在得克萨斯州奥斯汀、密歇根州安娜堡、北卡罗来纳州罗利等其他城市，这种影响同样存在。

（图片说明：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（ICE）的逮捕行动在共和党和民主党执政州均有发生。图片由 ICE 提供。）

餐饮经营者表示，他们不得不应对员工（即便拥有合法身份）因害怕而不敢上班的问题。

而且移民同时也是消费者。

移民社区的餐厅销售额大幅下滑，因为顾客们都选择待在家里。

连锁餐厅也感受到了冲击，比如 Jack in the Box、El Pollo Loco 和 Wingstop。

但像 La Usuluteca 这样的小型餐饮店处境更为脆弱。托雷斯估计，自今年春天洛杉矶启动驱逐行动以来，她的销售额已下降 15% 至 20%。

这家烘焙店以甜面包、普普萨（萨尔瓦多传统玉米饼）、塔马利（拉美传统玉米粉蒸肉）及其他拉丁风味美食闻名。托雷斯表示，她还为南加州其他拉丁裔超市供货，因此所有销售渠道都受到了影响。

“他们才不管你是否合法、有没有证件、移民身份是否合规，只看你的外表就会盯上你，” 她说，“只要你看起来像拉丁裔，出门就会害怕。”

这种恐慌还波及了整个食品供应链 —— 从采摘新鲜农产品的工人，到将这些农产品送到每家餐厅后门的卡车司机。独立餐饮联盟（Independent Restaurant Coalition）估计，移民限制措施使消费者承担的餐饮成本增加了 14.5%。

例如，北卡罗来纳州罗利市 Ajja 餐厅的主厨兼店主奇蒂・库马尔（Cheetie Kumar）表示，为她供应食材的 8 到 9 家本地农场中，有两家因人手不足，今年已停止供货。

“这导致市场供应收紧，价格也随之上涨，” 她说，“我不得不提高菜单定价，但总有一天，我们会触及无法回头的上限。”

还有些餐饮经营者表示，由于员工担心 ICE 上门而选择主动离职，他们的员工人数已大幅减少。

“我们听到很多坊间说法，称许多工人因恐惧而选择自愿离境，” 詹姆斯・比尔德基金会（James Beard Foundation）影响力副总裁安妮・麦克布莱德（Anne McBride）说。

寻求解决方案

尽管政府处于停摆状态，餐饮及其他行业的领导者本周仍前往华盛顿国会山与议员会面，寻求解决方案。

此次驱逐行动的推进，正值餐饮业劳动力本就极度短缺的时期。

美国国家餐饮协会数据显示，近三分之一的餐饮经营者表示，他们缺乏足够员工来满足顾客需求。该协会估计，餐饮、酒吧和酒店行业目前仍有超过 100 万个岗位空缺。

今年 8 月，逾 1000 名厨师、餐饮及酒店经营者向国会提交公开信，呼吁支持建立一套工作许可制度，让在食品或酒店行业工作的长期居住、遵纪守法且依法纳税的移民能够留在美国。

由美国商业移民联盟（American Business Immigration Coalition）发起的 “共赴餐桌”（Seat the Table）运动，得到了独立餐饮联盟、詹姆斯・比尔德基金会，以及得克萨斯州、伊利诺伊州、纽约市、内布拉斯加州等地餐饮协会的支持。

詹姆斯・比尔德基金会的麦克布莱德表示，他们想向议员传递的一个核心信息，是 “让移民的形象更具人情味”。“目前有太多声音将移民群体整体塑造成反派角色。”

独立餐饮联盟执行董事埃里卡・波尔马尔（Erika Polmar）表示，餐饮经营者希望为那些工作年限长、无犯罪记录且深度融入社区的员工，提供一条稳定的居留路径。

她认为，第一步是承认餐饮从业者属于技术劳动力。无论是制作糕点、在热厨区工作、调制创意鸡尾酒，还是服务顾客，这些员工掌握的技能对餐厅的成功至关重要。

但她说，现有签证类别要么不适用，要么成本过高，小型企业难以承担。例如，H-1B 签证要求申请人具备大学学历，而特朗普政府近期还新增了 10 万美元的签证费；H-2B 签证属于季节性签证，且名额有限；EB-3 签证则将餐饮工作归类为 “非技术工种”。

波尔马尔指出，这些签证项目中的某一项可以进行扩展，理想情况下应设立专门条款，让小型企业更容易申请，同时允许在美境内续签，这样员工就无需离境重新申请。

“现行体系显然已失灵。但当某个体系失灵到一定程度时，有时也意味着有机会以更合理的方式重建它。”—— 奇蒂・库马尔

与此同时，美国国家餐饮协会一直在游说支持《经济发展核心劳工法案》（EWEA）。该法案由宾夕法尼亚州共和党众议员劳埃德・斯马克（Lloyd Smucker）提出，2022 年首次提交，今年 9 月再次提交国会。

《经济发展核心劳工法案》将设立临时访客签证，允许有限数量的外国工人赴美，帮助餐饮业填补岗位空缺。但雇主必须证明该岗位已空缺三个月，且无合格美国公民能胜任。

然而，该法案目前并未为已在美国境内的移民提供居留路径。

失灵到极致

尽管餐饮业数十年来一直呼吁移民改革，却收效甚微，有人开始质疑，如今是否已到实现真正变革的时机。

但 Ajja 餐厅的库马尔表示，她本人就是童年时移民美国的，深知通过合法途径获得身份的艰难。

“现行体系显然已失灵，” 她说，“但当某个体系失灵到一定程度时，有时也意味着有机会以更合理的方式重建它。”

得克萨斯州奥斯汀市两家餐厅 L’Oca d’Oro 和 Bambino 的联合店主亚当・奥尔曼（Adam Orman），正是在这个失灵的体系中挣扎的餐饮经营者之一。

（图片说明：亚当・奥尔曼，L’Oca d’Oro 和 Bambino 餐厅联合店主。图片由亚当・奥尔曼提供。）

奥尔曼表示，他手下两名厨师今年已被拘留。

其中一人合法工作多年，一直在按流程申请庇护，但在某次月度报到（庇护申请流程的一部分）时被 ICE 逮捕。

他被关押了两个月，家人缴纳 1.5 万美元保释金后才将他保释出狱。他的庭审定于明年 3 月，但在此期间被禁止工作。

另一名厨师则在一次交通检查中被捕，随后被驱逐出境，留下妻子和家人在得克萨斯州。

奥尔曼正通过律师联系相关部门，试图为他申请担保返美，但目前没有适用的签证类别。“人们想做正确的事，却没有清晰的路径可走。”

“这太令人困惑了，” 奥尔曼说，“规则一直在变。”

“我们想要一个更简单的体系，” 他说，“我们希望能雇到最合格、也最愿意做这份工作的人。”

奥尔曼表示，这些事件让其他员工陷入焦虑，而员工的突然缺位也引发了一系列运营难题。

“一开始要弄清楚他们为什么没来上班，然后就得考虑‘我们该找谁来替代他们’，” 他说，“这些岗位要保留多久？该如何招聘和培训新人来填补空缺？这会对顾客体验造成什么影响？”

奥尔曼的餐厅规模不大，少一个人都可能产生显著影响。

“今年经营独立餐厅本就困难重重，这些事更是雪上加霜。” 他说。

声援行动

本月，焦点集中在芝加哥和俄勒冈州波特兰市 —— 特朗普曾在这两个城市部署国民警卫队保护当地 ICE 特工，不过截至发稿时，这一部署已被联邦法院阻止。

例如，在芝加哥，对 ICE 行动升级的恐惧让小型贝果店 Bagel Miller 的员工在最近一个节日周末陷入恐慌。他们不愿上班，店主戴夫・米勒（Dave Miller）也不愿强迫他们，最终还是给他们发了工资。

但由于人手短缺，他决定关闭堂食服务，并在 Instagram 上发布通知称，顾客可线上订购贝果，然后到店外窗口取餐。

（图片说明：可在 Instagram 查看该帖子，账号为 @bagelmiller。）

他在第二条帖子中解释，暂停堂食是出于 “对员工的关怀。我们有些团队成员不敢从家里出门，我们非常重视这一点。如今，恐惧与困惑正被当作武器使用，而受害者并非我们 —— 而是他们（员工）。我们选择优先考虑同理心，而非按部就班做生意，因为这是正确的选择。”

在采访中，米勒强调，他所有员工都拥有合法工作资格。其中有些是高中生，由于局势混乱，他们的父母不愿让孩子出门。

身为墨西哥裔美国人的米勒表示，人们普遍认为，ICE“不管是否合法，都会抓人并拘留，而且担心没有合法的申诉途径。”

像疫情期间那样只提供外带服务，似乎是维持销售额的实际解决方案，他并非想借此发表声明。

但这条帖子意外走红，世界各地的支持者 —— 来自意大利、爱尔兰、塞浦路斯等地 —— 纷纷购买贝果，即便他们根本没打算实际取餐。

米勒说，这些支持者在留言中表示 “我们只是想确保你的员工能拿到工资”，“后来订单实在太多，我不得不将这些款项转用于为街头流浪者提供餐食。”

保护员工

与此同时，餐饮经营者表示，他们一直在采取措施，帮助员工了解自身权利。

他们在店门悬挂标识，表明 “欢迎顾客，不欢迎 ICE”；在餐厅内明确标注私人区域，ICE 特工不得随意进入；有些经营者为员工支付优步（Uber）通勤费用，避免他们乘坐公共交通；还有人为英语能力有限的员工准备了语音提示稿，指导他们在被问及移民身份时如何回应。

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经营者表示，这种 “以防万一” 的准备也有负面影响。她的餐厅开展驱逐应对培训后，有几名员工直接不来上班了 —— 她表示，这一结果其实也在意料之中。

“‘承认这种事可能发生，本身就会让员工感到害怕。当你在为可怕的事情做准备时，其实是在给整个餐厅的文化氛围注入恐惧。’”

A deportation crackdown sows fear across the restaurant industr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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